【东关街】金波先生 | 幽谷

■幽谷

金波先生一辈子从教,大半辈子做校长,善行善为,让我敬重,也堪当先生之称。

我与金波先生的深厚友谊源于上世纪60年代初,当时我十来岁,比他稍大。一天中午,我背着一篮猪草晕倒在村小操场边。金波先生的父亲是小学校长,母亲也是学校老师,看到我突然倒下,一家人从厨房里奔跑过来,把我慢慢扶起,校长说:“这孩子是饿晕的。”小金波闻言,扭头跑回厨房端来一碗红豆饭,逼着我就地吃了。从此我记住了金波先生一家。

1976年,我中师毕业留校,没想到,金波紧跟着走进了师范校园,还成了我的学生。那时的金波先生意气风发,才华横溢,担任班级宣传委员,负责学校广播站和学区过道墙报的组稿编辑,两块阵地稿件同源,每期内容精彩纷呈,博人视听。按照国家规定,师范学校的学生享受全额生活补贴,但是标准很低,经常吃不饱。当时我刚入职,每月工资29.5元,一年后升为34.5元,小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对金波先生的帮助也只能是隔三岔五煮几只鸡蛋,让他趁着课余活动溜过来,狼吞虎咽。

两年的学业很快修完,金波先生不单收获了知识还收获了爱情。他与同班女生蓝可阳相恋了。蓝可阳是典型的国民美女,品行端正,学业优秀。学校看中了金波先生,想让他留下来工作,校领导两次找他谈话,都被他以照顾家庭为由婉言谢绝,他担心留下来会失去蓝可阳。毕业后,金波先生回了老家,和蓝可阳幸福地走到了一起,开启了农村中学的执教生涯。

凭着超乎常人的才智和对事业的一片忠诚,金波先生很快从普通教师队伍中脱颖而出。上世纪90年代初,他还不到40岁,已干满8年初中校长,又奉命调任我的母校中学校长。升学率是一块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当时县里有“放水养鱼”的政策,招生指标满员后,可以招收集资生,以改善办学条件。金波先生抓住机遇,用活政策,把既往波澜不惊的母校中学整治得如日方升,短短几年,高考上线率跃居全县农村中学前列。那些年,我经常在中考结束后回母校,因为邻里乡亲有孩子考试差了分数就来找我,他们都知道我和金波先生关系非同一般。我就让他们把平时的成绩单送来,确认“孺子可教”再去登门拜访。金波先生素来怜惜农村孩子,对我举荐之人都能收下,对家境贫寒者还适当优惠收费。欣慰的是这些孩子都很争气,有的还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

2000年,金波先生调任全县三所重点之一的古镇中学。2007年,该校二本以上进线考生1029名,位列全省第二。那年夏天我从扬城回老家探亲,顺道拜访金波先生,他告诉我:“今年的高考状元是一名集资入学的农村女孩,考取了北京大学。”我觉得这是惊天奇迹,夸他是“人才淘宝专家”。他微笑着摇摇手:“这只是比较突出的一个,今年还有很多分数线下入学的孩子考取了重点大学。”稍停又继续说:“我了解农村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没有多少文化,也不像城里的孩子可以请家教,成绩好坏望天收,考试一旦慌乱失手,本来一个天资聪慧的孩子就毁了。我们不能随意抛弃一个未来可能成为科学家的人。”

2014年,金波先生退休了,他立志当个“三好生”:做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弥补多年对家人的亏欠。没想到一次正常的体检捅出天大的窟窿,经上海中山医院复诊,从腹部积水查出“腹膜黏液腺癌”。遂转道武汉,投奔该领域专家手术治疗,一个月以后又接受了连续化疗。金波先生经历了从未有过的生死考验,体重一下子掉了50多斤。但他总是说“好多了”,他不想让年迈的母亲为其担忧,也不愿让儿女工作分心。唯一知道底细并与他相伴相依共同承受病痛折磨的是他的爱妻蓝可阳。

术后五年,金波先生康复的路走得有些艰难,但一直是向好的,吃饭有了胃口,体重日渐恢复。从手机“微信运动”平台看到他每天走路过万,我不断为他点赞。每次去古镇探望,看到他精神饱满的样子会由衷高兴,反复邀请他来扬城走走,他口头应允却迟迟未行。2018年国庆节,仪征省园会开园,他终于顶不住我的无数电话,携夫人蓝可阳共赴扬城,与他们同结此行的还有我的同窗好友大康夫妇、金妹夫妇。这一天我们游览了园内很多景点,拍了很多照片,留下很多永远无法重现的美好瞬间。看着他步履轻盈,身体日渐富态,精气神比谁都好,我约他两年后再游此园,那时候已叫“世界园艺博览会”。他答应我:“那是当然,家门口的世界公园,你不请我也来。”

2019年的春夏之交,厄运再次降临,金波先生复查发现Ca卷土重来,为追随业已北迁的当年手术专家,6月16日和蓝可阳去了北京。蓝可阳坚信有了前几年的成功闯关,这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唯有金波先生自己明白,Ca复发凶多吉少。但是他没有说,怕吓着心若芷兰的蓝可阳。在北京住院两个月,再次手术后出现多种并发症,病势日渐加重,我和大康数次提出北上探望,都被他谢绝。后期则常常昏迷不醒,偶尔醒来也是短暂的,蓝可阳哭干了眼泪,24小时守在床边。最后一次醒来时,金波先生感觉稍有了精神,断断续续地说:“病情……我早有预料……不要怨谁……带我回去吧。”此后院方不断发送病危通知,蓝可阳决定放弃幻想,将金波先生活着带回去,让家中的亲人与他最后告别。

金波先生回到了古镇,艰难地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双眼始终未能睁开。他带着一身的病痛离开了亲人,离开了同事朋友,神态依然平静安详,好像刚刚入睡,什么也没有发生。

金波先生走了,他没有兑现重游园博园的承诺。今年四月份再度开园,我提前拿到了朋友送来的门票却无心再去。我把两年来对他的魂牵梦绕写成文字,连同本该属于他的那张门票,在清明节当日默哀焚化。我相信他一定能收到,也一定会去,他说过,“家门口的世界公园,你不请我也来。”

编辑: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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